钢琴家黄若愚专访——“什么是D?”

“不能停留在音乐的表面,而忽略了音乐真正的灵魂。”
导言:
与黄若愚相处的每个瞬间,都仿佛是一场关于艺术的探讨。他喜欢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达最深刻的思想。比如在我们一起喝咖啡时,他会突然谈起“D”如何在不同作品中被演绎出来的方式;又或者在饭后,他会和我们分享某位大师如何在细微之处展现出对原著精神的尊重。在他看来,“D”不仅仅是一种技巧上的精进,更是一种对艺术极致状态的向往。
他常常说:“不能停留在音乐的表面,而忽略了音乐真正的灵魂。” 这一点让我印象深刻。黄若愚不愿意被局限在所谓“完美演绎”的框架中,而是不断在探寻如何通过音乐传递更深层次的情感。他的每次讨论,都会让我重新审视音乐的意义。对他来说,D不仅代表一种艺术的高度,更是一种生活态度:不断突破自我,永不止步。
带着这些疑问,我与黄若愚进行了这次深度的访谈,第一次探讨了他眼中的“D”世界。
——访谈者/黄宇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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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经常提到“D”,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还是一个比较抽象的概念。你是怎么定义“D”的?它在你的音乐世界里意味着什么呢?
A:是的,谈到“D”,就必须深入理解“绝”和“化”这两个境界,因为“D”实际上象征着非常高的一种艺术层次。我们知道,“绝”和“化”追求的是一种无形的艺术形态。但基本上我们现在能观测到的艺术形式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有形的,然而追求极致的道路上,艺术从来都是从有形变为无形的,不再表面化受框架束缚,应变得大象无形。
Q:你提到艺术从有形到无形的过程,不受束缚,这和你常说的“尊重原著精神”好像有些矛盾。那“尊重原著精神”具体指的是什么?和现在大家理解的“忠实于乐谱”有何不同?
A:在20世纪末到20世纪上半叶,曾经有一批浪漫主义黄金时代的钢琴家达到了这种将有形化为无形的境界。这些大师们有些直接追随李斯特、肖邦的门生比如米库利、克拉拉·舒曼,或者是与勃拉姆斯关系极为密切的人。这些人是与原著精神最接近的一批演奏家,他们的演奏风格乍一听跟今天的演奏审美完全不同,但他们每一个人之间的演奏关系却又一脉相承。他们不是简单地“尊重原著”,而是更好地将尊重“原著精神”诠释出来。而现在很多人只停留在尊重原著的表面,却忘记了什么叫真正尊重原著的精神。现如今,很多人不爱听古典音乐,也是因为这种高度的、无拘无束的演奏越来越少了。大多数演奏变得非常刻板,自己弹给自己所谓学习中听到的框架弹,缺少了真正的艺术性和灵动。
Q:所以在你眼里,“D”不仅仅是指技巧上的高超,还涉及到一种精神的传承,对吧?
A:完全正确。实际上,当我们在柯蒂斯和朱莉娅上学时,研究得非常深入。在我们20岁之前,周围的朋友大部分已经进入了“精”的阶段。我们会反复翻阅历史录音——这些老录音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最接近原著精神的演奏资料,现代学琴的人不常听这些,这是很可悲的,不是因为这些演奏展现了艺术的真正精髓,而是作为这方面的从业者,对行业的历史毫无了解,没有根基,最终只能通过道听途说,离真正的原著精神越来越远。
Q:在我的理解中,“D”听起来不仅仅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些大师的演奏风格,而是一种态度和追求。你觉得“D”具体代表了什么?
A:没错,“D”它并不是那些老录音本身,而是象征着正在追求上述艺术高度的人们。我们这一代人,像安德鲁、陈俊珲等人,都在追寻着这种艺术精神。这其实代表了我们对传统文化和原著精神的保留和再现,和对已经被扭曲的古典音乐环境的改变决心。有人可能会说“D”可以代表不同(different),或者杰出(distinguished),甚至毁灭(destroy),实际上,你可以这样理解,D是O的一半,象征着我们在音乐追求的道路上尚未达到圆满,而O是圆满的结果,D则代表我们不断努力的过程。这个“不完整”的符号提醒我们,艺术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我们总是在向更高的境界迈进。所以D象征着条充满付出与成长的道路。它代表着我们这一代音乐家对音乐传统的理解和传承,象征着对艺术的热爱以及对生活的深刻共鸣。
Q:所以“D”在你眼里其实是对原著精神的传承,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A:是的,“D”追求的正是这种对原著精神的忠诚与传承。我们要演奏的不仅仅是那些有形的音符,更是无法言语的艺术精神层面的东西。而做到这一点,需要摆脱世俗的错误眼光,抛开对生活现实的束缚,保持对艺术和生活的热爱。这种演奏风格不仅要求对技巧的掌握,还需要一种从生活中来、回归生活的态度。这是当今古典音乐传播度不高的一个原因,很多人并没有听过真正达到这一境界的演奏家,比如拉赫玛尼诺夫的演奏风格。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伟大的作曲家,但他的演奏却不为大众熟知。实际上他的演奏对于音乐史是更加重要的。
Q:你能再具体谈谈,为什么你认为“D”这么重要,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的?
A:D 的意义代表着我们这一代音乐人对传统精神的再创造和传承。我从小就接触到创作,甚至在我开始学习钢琴之前,我就对音乐创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比如在我八岁的时候,我已经可以为任何我没听过的曲子即兴伴奏了。这是一种天然的艺术感觉。
但后来我意识到,光有天赋是不够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去四川音乐学院学习钢琴,我并没有完全理解“化”的含义。而现在大部分人停留在“好”的阶段,他们从小就立志想去好的学校,毕业后找份好工作,而忽略了艺术本质上的突破。这就是“好”的局限:很多人不去思考如何给艺术带来贡献,而只是为了考试和比赛。而这种追求功利的方式,很难真正突破到更高的境界。
Q:那么,是什么让你意识到这些局限呢?
A:在我小时候,我听了郎朗的演奏,意识到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而这个是“精”字关萌芽的信号。后来我考上了柯蒂斯音乐学院。柯蒂斯的学习环境非常纯粹,几乎没有世俗的干扰。每年招三到五个同专业的学生,所有学生都是全额奖学金,房租和吃饭全包。那里没有比赛和考试,一切都是为了追求音乐的本质。
Q:听起来在美国的学习经历对你来说意义非凡。你能具体谈谈这段经历是如何帮助你从技艺上升到艺术本质层面的吗?
A:那时候的学习让我开始从根本上思考艺术的意义,我们的老师们不仅仅故意不教我们想象中的那种技巧,甚至故意留白,就让我们同学之间最大化的切磋和启发,这个同学间的互相学习是整个我的艺术生涯最重要的环节,真正从各种精神层面让我理解艺术,在那几年,连理解音乐,连弹得是好的都叫做庸俗。一定是艺术的高度和真相,人的想象力和追求才是第一位。与其说我是在学校学习,不如说我是在研究艺术的本质。那段时间,我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快乐,因为我离开了世俗的竞争,只专注于音乐本身。
Q:所以在柯蒂斯的那段时间,你逐渐从“精”迈向了“绝”的境界,对吧?
A:可以这么说。在柯蒂斯,我周围的人都代表着不同的精神,他们的追求让我快速领略了世界的多样性。随后,我进入了茱莉娅音乐学院,攻读Artist Diploma,这个课程特别难,因为每年全校所有乐器加起来只招两三个人。我跟随巴巴扬老师学习,那段时间老师大量提升了我的技术,这个技术是大家想象中的意思(笑)。巴巴扬老师的这一套俄派技术让我达到了物理和心理上的巨大转变,连手都开始变了,心态也更加坚决,上台不紧张,曲目量扩充更大。最重要的是几乎每一段每一个动作都可以原理化,复制粘贴到任何片段,这也对于我目前的教学工作起到了重要作用。
Q:所以在你的学习历程中,一般琴童学的技术你是在研究生以后才学习,而之前更多放在精神与哲学上。那你认为现代音乐学习者如何才能突破“精”进入“绝”和“化”呢?
A:现代的音乐学习者如果想突破“精”进入“绝”,首先要摆脱对比赛和成就的执念,不要被外界的评价所束缚。总而言之,艺术的追求必须是纯粹的,只有回归到对原著精神的追求和生活本质的理解,才能真正突破自我。
Q: Modern students often focus on technical skills early on rather than philosophical aspects like you did later in graduate school. How can they surpass Distinguished (精) into Exquisite (絕) or even Transcendent (化)?
A: To transcend refinement requires letting go of obsession with competitions or achievements — freeing oneself from external evaluations entirely. Ultimately, artistic pursuit must remain pure; only by returning to an understanding of original works’ spirits and life’s essence can one truly achieve self-transcend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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